第二十七章 阴阳乱
江城不大，身为山城下辖的区县城市，和全国许多小县城一样，山不轻言水不妄语，秉承自然恩赐，千百年来用一方山水养育一地生民。在过往的历史长河中，江城只以巴国别都和连通巴蜀的水路要冲翻起过几朵并不大的浪花。 可就在宋蒙交替之际，老天爷跟江城开了个天大的玩笑，硬生生搅和出了一道滔天巨浪来。 蒙古制霸欧亚大陆的进程中，蒙古大汗，元宪宗，蒙哥，死在了钓鱼城底下。这一死，蒙古汗位空悬，征战八方的蒙古军队班师回朝，不仅让这架开到埃及门口的推土机止步于非洲大陆之外，还将宋室气数生生延续了二十余年。 如此功绩，就这么烙在了江城。 于人间，千年以降，王朝更迭，世易时移，钓鱼城总少不了被提及。到今时今日，更是得了个上帝折鞭之处的名头，名传海内！ 可在修行界，那一战，同样搅起了漫天风云。 开始，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战争，哪怕蒙哥死在钓鱼城底下。有史以来，神州战死沙场的皇帝不多，可也不是没有，死了自然有人收拾。 可谁曾想到，蒙哥打钓鱼城，并不单单只是冲着这座城去的。谁都不知道，钓鱼城除了是扼守着三江水道的兵家必争之地，除了那满城百姓，居然还藏着徽宗铸的九鼎！ 九尊凝聚汉家气数的大鼎！ 九鼎为何物？ 自大禹铸九鼎，护卫神州，庇佑人族，九鼎便是皇权，是人道圣物，是镇压人族气运的功德至宝！ 先秦后，大禹九鼎下落不明，有人间帝王为巩固帝统，仿铸至宝。前有一代女皇武瞾，后有宋代徽宗，不过这二位铸的九鼎，仅能承载一朝一代的气数，比之大禹九鼎相差远矣。可再远，那也是一朝一代的气数。 蒙哥既知此物存世，焉能放过？ 一场好杀，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可最后，却是徽宗九鼎不翼而飞，蒙哥战死沙场，只余钓鱼城巍峨屹立！ 世俗记载，蒙哥是中飞石受伤，后伤重不治，卒于军中。可修行界的版本却是大大不同了，有说是徽宗九鼎凝聚了民心民愿，在最后关头暴起，与蒙哥同归于尽的；有说蒙哥不是真龙天子，妄图逆天改命，受了天罚的。不一而足，怎么玄乎怎么来。 只因蒙哥死那一刹那，整个江城乃至整个神州都被重重神威笼罩，凡人也好，修士也罢，就知道蒙哥薨了，可为何而死却无人知晓。于是，众人便有了胡扯的前提。 谁胡说？我胡说？那你看见了？拿证据出来啊！ 如果事情仅此而已，对修行界也不见得会造成太大的影响，顶多添一谈资罢了。从太古年间起，世上未知之谜之多，数不胜数，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想知道真相？那把修为练上去。 修行界秘密设限的标准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修为。什么修为知道什么事儿，修为到了一个地步，整个世界在你眼里都是透明的。而在修行界，修为不够还好奇心重，等同于找死。俗话说得好，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修士命长，也更惜命，非到万不得已，没人会提前结束成百上千年的寿数。 至于徽宗九鼎何在？笼罩神州的威压何来？在掂了掂这个秘密的重量之后，几乎没有人会继续执着于藏在钓鱼城战火中的秘密，除了身为当事人之一的蒙古王庭。 蒙哥死讯一出，即刻就有终南山门人同了萨满教教徒前来查寻真相。但到了钓鱼城，众人发现，此地分明经历了战火，城上城下硝烟弥漫，尸山血海，煞气冲霄，可周遭居然连一个魂魄都没有。 包括蒙哥在内，战死的千万军民全都不见了。 哪怕掘地三尺，甚至连地府都没有痕迹。 天地轮回路，亡魂归地府。走黄泉，过奈何，阎王殿前判善恶。三生石前看平生，孟婆汤里忘爱恨。一朝跳下轮回道，管他畜生人神妖。 世上生灵皆是如此，可江城，钓鱼城，偏偏就出了意外。若非那煞气仍存，血迹未干，尸骨未寒，直叫人怀疑钓鱼城是否真的发生过一场大战。 至此，钓鱼城之战便再也不能只是一个谈资了！ 当时终南山、萨满教和蒙古王庭三者合力的力量何其大也，气运何其盛也。合道境修士十余之众，连渡劫成仙的修士都有不下三个。不说别处，人间绝对首屈一指。如此实力，人间找，地府寻，阴间阳间都乱了套，多少门派被牵扯其中，凡是有所怀疑，直接打上门去，霸道尽显，江城险些被翻了个底儿朝天！ 若非不久后，蒙古众人争夺汗位，局势凶险，众修不能在江城久留，后果如何，实难以想象！ 待得大位之争尘埃落定，时移世易，大位上的人心思不同，又有了更紧要的事情，用在钓鱼城的力气自与先前不同。但不管如何，终元一朝，多少修士在钓鱼城驻足查探，均一无所获，就此成为一桩悬案，江城渐又恢复沉寂。 可那之后第一百零八个年头开始出现的鱼城流宝，又让江城重现喧嚣。每到鱼城流宝那日，天南海北的修士都往这儿赶，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人都念着鱼城流宝的好处，更把钓鱼城之战盖了过去。追究真相的人越来越少，全是为法宝灵材来的。 但也就在这时候，又不知从哪起了传言。说当年守将王坚得了上古大神遗泽，借徽宗九鼎镇住蒙哥气数，并把蒙哥亡魂和一干军魂全部封印在了钓鱼城下的鱼龙胜境中，才有的那场阴阳之乱！ 只那会儿已时隔多年，是真是假无从查证。修行界又因斩龙之乱天翻地覆，修士求的都是自己能有个舒坦日子，谁还想管那些成年旧账？即便有那心思的，也只暗中动作，面上不显，该求宝的求宝，该逢缘的逢缘。 可身为摘星子的徒弟，身为水脉府上代府主的亲孙子，任何有关于钓鱼城之战的风吹草动，胡阳都不能视而不见，里面牵扯的事情太大太多，若有闪失，他担不起！ ...... “少主，执法局已在江上布下了天罗地网，严禁任何人靠近江面。另外，今晨执法局在东津沱发现一具死尸，人刚死就没了魂魄。少主，有这事和白鹿山牵绊着，想来执法局是没时间搀和我们和三十六府之间的事了。” “我们要办的事本就与江城生灵无关，执法局插手也可不插手也可，这不过是上个保险。水脉府呢？” “江城出了这样的大事，便是那胡阳和王强关系匪浅，应也不大有时间理会了。何况袍哥会熊钧已在他面前把王强的事儿接了过去，就更给了他放手的理由。” “吩咐下去，不管咱们这位府主想把白鹿山建成什么样都满足他，千万别败了他的兴致。” “是。” ...... 胡阳和姒九赶到东津沱的时候，江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民警、海警、医生、殡仪馆的、还有东津沱社区的工作人员，一个不落。 东津沱社区的魏安平魏大姐远远见到胡阳就走了过来，连赵山都不得不往后排。 “小胡，不是说你被抽去区里面排练了吗，怎么还有时间到这儿来。” “我晨练呢，听说出事了就来看看。魏姐，你怎么来了？难道死的是你们社区的人？” “是我们社区的精神病患者，智力二级残，爸妈都不在了，还有个jiejie。她一辈子都没结过婚，一直是一个人过，平时煮饭啊洗衣服啊这些基本生活能力是有的，我们社区和她jiejie有时间就去看她，给她买点吃的送点穿的，勉强能过。昨晚上小组长就发现她没回家，到处都没找到人，联系了她jiejie也说没过去，报警也说没人走失，我们急得都不行了。可没想到，今早上派出所就让我们过来认人了。这段时间真是不太平，你们社区先出了那么档子事，我们社区又遇上了。” “报办事处了吗？” “早报值班室了，等上班了，估计要被骂得狗血喷头。” “事都出了能有什么办法，我们该做的都做了，这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这不过是我们以为罢了。等到了办事处，上面办公室肯定张口就问，你们社区怎么管控精神病人的？人死了你们都不知道，你们工作怎么做的？绝对的！我这会儿都烦死了。” 又抱怨了两句，大姐道：“你家里有小孩就别往前凑了，早点走。” 大姐走了，赵山这才上来。 “魂魄真没找到？” “人咽气的时候我正好赶到，三魂七魄，一个无存。我们跟着就给丰都鬼门关鬼使大人去了信，鬼使大人已经查了，地府并无此人信息。和当年阴阳乱的情形，一般无二。” 胡阳走到近前，凌空一抓，一点死气被他抓在手里。姒九走过去挡住众人视线，胡阳一运真气，掌上五色光芒一闪，那死气便化作一只蟋蟀，翅膀一张，从他手上跳下去，须子不停抖动，转着圈在原地蹦跶。不多会儿，蟋蟀长鸣一声，散作一道青烟。 胡阳幽幽一叹：“果然没有。” “胡先生，江里出现血煞之气，可以说是偶然，有人淹死在江里，魂魄没了，也可以说是偶然，但两者同时出现，必然不简单。我们当然希望这事和当年的阴阳乱无关，毕竟那是仙道高人都没查出真相的悬案，可若真的涉及那陈年往事，说不得，只能由我们把前人未完的事业继续下去了。 赵局现在在查看天罗地网大阵，暂时走不开。今天稍晚时候应该会邀请各家的主事人齐聚会江楼，商讨应对之策。水脉府掌理江城山川，届时定会被推到台前，胡先生千万有个准备。” 胡言垂眼看着江水：“赵先生，麻烦你帮我给赵局带句话，胡阳才疏学浅，年纪尚轻，难当如此重任，还请执法局另选贤能主持大事。但江城有事，水脉府责无旁贷。待众修查明真相，若真是昔日阴阳乱遗害，该我水脉府做的，我一定不推迟。” “胡先生！” “赵先生，我胡阳玄关刚破，初掌水脉府，这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大的承诺了。” 赵山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胡阳二人离开。 上了车，姒九开口：“如果他们要三江水脉总图你也借？” 胡阳缓缓道：“一个血煞之气，我不借宝，谁也说不得我。可现在和阴阳乱扯上了关系，如果不借，水脉府的招牌也不用挂了。” 姒九道：“你昨晚查了一夜都一无所获，他们拿着又能查出什么？” 胡阳道：“三江水脉总图不可能给他们，到时候只能辛苦涂哥他们跑一趟。” 姒九道：“那你还不如现在就把他们找到一起，当他们的面儿把三江六岸再翻一遍！” 胡阳摇摇头：“不了，我也想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姒九一顿：“什么意思？你怀疑有人做局？” 胡阳道：“涂哥他们跟着爷爷数百年，熟悉江城一草一木，那三江水脉总图使得也比我利索，他们查了一夜都一无所获，在没有更确凿的证据之前，我并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当年阴阳乱的延续。而外草原的人数百年不来江城，偏今年打着祭祖的旗号来了。且他们一来，白鹿山没了，血煞之气有了，亡者魂魄也没了，我想不怀疑都不行。” 姒九思虑片刻，道：“如果这事真的跟他们无关呢？阴阳乱实在不是小事，若不尽早解决，成了大祸，再动手可就晚了。” 胡阳道：“九爷，哪怕是钓鱼城战场重现，再来一回阴阳乱，我都不怕。我担心的，是人心算计，牵连无辜。我们社区两个，王强一个，现在再加一个，这可都是人命啊。” 姒九缓缓道：“你倒是自信得很。阳子，江城的秘密可比你想象中的多，有些事，你爷爷也未必知道。” 胡阳瞥了他一眼：“九爷，你不会以为师父能告诉你的事，他还会瞒着我吧。” “师父告诉我......你......” 姒九一扭头，就见胡阳膻中xue处一闪而过一个蓝色光影。 “天......天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