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自打有了这么一个接班名额，赵金凤再次陷入痛苦的深渊。当她在十九岁时，经媒人介绍认识了秦博厚，被他的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所迷惑，又为了冲喜，以期他那生病的老娘多活几年，应他的请求于当年年底嫁给了他，与他一起走过了二十年的风风雨雨，和他共同养育了三个孩子。如今大儿子秦岭十九岁了，二儿子秦海十七岁了，小女儿秦怡也十四岁了，女儿不具有接班的资格，但两个儿子可都是有的，而接班名额只有一个，她没有那个通天的本事再弄一个来，却又不能把这名额从中间掰成两半，究竟该让两个儿子中的哪一个接这个班，她一时间乱了方寸，让秦岭接班，怕伤了秦海，让秦海接班，又怕秦岭憋屈，为难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终日咳声叹气以泪洗面，恨不能把这个恼人的接班名额扔掉不要了。她的小女儿秦怡不忍心眼瞅着娘为了此事愁苦不堪，便自作主张的把小舅赵金良叫来了，希望小舅能够为娘解开心头的这个难题。

    赵金良一进入秦家湾，就听闻了很多村民们的议论，他们几乎一边倒的偏向于秦海接班，他们认为秦海接班对这个家庭最有利，他本人也是持这种观点，但他并不直接把自个的想法说出来，而是将两个外甥自身的优劣条件及心地品德逐一地加以详尽分析，帮助jiejie回归理智，使她能够做出正确的抉择，毕竟他只是个舅舅，在这件重大事情上，不便替jiejie拿主意。

    赵金凤听了弟弟的分析，也平心静气的做了长达几天的思索，她觉得秦岭在学习上实在迟钝，虽然看上去也精豆儿似的，但一到学习上就迷瞪得不知道哪关逢集了，丈夫活着的时候总无奈的叹息说他是外精里迷心里憨，压根就没指望他光耀门楣考上大学，只盼着他高中毕业后回家种地，跟黄土地打交道不需要聪明才智，好嘴巴也派不上用场，只要有把子力气，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辛勤的汗水总会浇灌出禾苗来的，厚道的黄土地总会对得起他的；秦海刚好与他相反，他聪明机敏，学习成绩好，嘴巴很会说，按他死去的爹的话说，能把死蛤蟆说出尿淌来，那个可恨的死人很看好他，十分喜爱他，一心巴望着他考上大学光宗耀祖，把培养出一个大学生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他的身上；既然如此，何不让秦海考大学，让秦岭接班呢？如此两个儿子都能够走出黄土地，手捧铁饭碗一辈子吃喝不愁衣食无忧，看着他们的小日子过得舒坦，她这个当娘的不也跟着喜欢么？九泉之下的他不也心满意足的高兴么？

    基于这样一种对未来的美好愿望，又听信了在街边摆地摊的算命先生的胡诌，赵金凤做出了最终的决定，她决定让秦岭接班，让他沿着他父亲的足迹继续走下去。这个决定致使村民们大为惊诧，没有几个人能够理解她的一番苦心。他们的不理解倒也罢了，毕竟这是她家的事儿，跟他们没有任何瓜葛，让她痛心的是秦海对她的指责和痛恨。秦海听她说不让他这个既没相貌又没力气的儿子接班，而是让那个长相英俊体格强健的秦岭接班，当场就如火药桶爆炸了似的，用最激烈的言辞表达了对她的强烈不满和抗议，要求她收回成命更改决定。

    其时赵金良也在场，赵金凤特意把这个弟弟请来，除了让他对今天这个重要时刻做个见证之外，还有拿他充当灭火器的用意，如果秦海闹起来，他能够以舅舅的身份劝说安抚他，甚至可以震慑威吓他，即便打他两下子也是使得的。她料想秦海不会善罢甘休，也做好了在二儿子的心目中当一个最恶毒的娘的思想准备，但当真直面他的悲伤、愤怒、怨恨，她的心仍禁不住的痉挛疼痛。

    赵金良见秦海胆敢对他母亲无礼，很是恼火，当即把他训斥了一顿。他觉得维护jiejie的尊严和权威，是他这个当弟弟的职责和义务。秦怡也忍耐不住的跳起来指着二哥的鼻尖说：“吼啥吼，咱娘叫咱大哥接班，不叫你接班，定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可知道咱娘多为难，黑更半夜还在咳声叹气，头发一把一把的掉，不几天瘦了几大圈，你不心疼咱娘也就罢了，还冲咱娘吼，要你这个儿子干啥！”

    在此期间，秦岭一直闷声不响，然而他的内心却如汹涌的波涛一样翻滚，他没想到娘会让他接班，娘的这个决定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和大多数人的想法是一样的，他觉得娘肯定会让秦海接班，因为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远不如秦海更具有接班的条件，虽然失去这么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摇身一变而成为公家人的机会，心中会有些落寞抑郁，但他决心平静的接受它，不同弟弟争抢，也不跟娘拼闹，他甚至为将来做了打算，想着等弟弟接了班参加了工作，就跟娘说退学不上了，回家来专心伺候土地，养活娘和小妹，让娘过得幸福，让小妹过得愉快，故而当听娘说让他去接班时，有那么一刹那他惊愕得目瞪口呆，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娘的话，但当他看到秦海的悲愤狂怒时，他明白他的耳朵没有哄骗他，他听到的是真实的，娘的确说的是让他接班，可是这个班他能接吗？他接了这个班会高兴吗？他忍心眼瞅着娘在弟弟的怨恨中痛苦吗？他能冷漠到踩着弟弟那颗撕裂的心去参加工作吗？他能淡定的对待村民们冷嘲热讽的看这个家的笑话吗？•；•；•；•；•；•；秦博厚的猝然死亡，让这个十九岁的青年仿佛在一夜间变得成熟了，开始考虑肩头上所担负的重担。

    正像小舅说的，如今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维护这个家的团结和睦是他不容推卸的责任，用一双勤劳的手把这个家建设得美满幸福是他追求奋斗的目标•；•；•；•；•；•；他站起来，刚要开口说话，秦海见没有人帮他向他为他说好话，怀着一颗极度愤怒的心摔门而去，他想把弟弟追回来，但被小舅拦住了，他觉得小舅的话有道理，一面想那就让他到外面冷静冷静吧，一面对娘说：“娘，您就答应让秦海接班吧，您常说，要想好大让小，我是老大，理该让着弟弟。秦海接了班，就不用掏力气干活了，拿个粉笔累不住，有了铁饭碗，您也不用为他说媳妇费心作难了。我有力气，不怕干活，再苦再累的活都能干，也不担心说不着媳妇，我觉得就我这个摸样，就算打牛腿，也挡不住挑着说。这样安排，您再也没有可烦心的事儿。像您说的，我去接班，秦海考大学，那谁在家照顾您呀，俺兄弟俩总得有一个呆在家里，守在您身边，让秦海接班，我守在家里，这样他就能安心工作，您不也放心了么，咱们一家人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多好啊。反正我不想上学了，好歹都学不会，坐在学校屋里还丢人还难受，都不敢直着腰走路，倒不如不上的好，农忙的时候收收种种，农闲的时候出去挣点钱，您也管吃顿安生饭了，也管喘口匀和气儿了，这样多好啊，我觉得不赖，就这么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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