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秦薄厚不耐烦道：“你又叫我去学校！”赵金凤陪笑道：“好好，不叫你去了！”随后叹息一声道：“说句心理话，这么多年早习惯了你不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你一丢下饭碗就跟被蛰驴蜂追赶着一般往学校里跑的情景，突然间变成这幅德行，只会围着老婆孩子锅台转的小男人一样，猛一呆在家里，急忙间适应不来，总感觉别扭不自在，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真实，跟做梦似的了！其实我满心的想你这样，想你对我好，想你顾念这个家，这是我多年来所渴望拥有的幸福和美满，但是你得容我慢慢适应你的改变，给我一段接受你改变成这样的时间！再说我得赶紧把袄做好，说穿一声儿。【】你呆在家里，让我不能集中心思做袄，老是被你打扰。你还是去学校吧，我可不是撵你去学校，我是觉得该放学了，你得去接闺女回来，你不跟着她，我不放心。” 秦博厚无奈道：“那好吧，我去学校了。”赵金凤说：“去吧，别忘了回来吃晌午饭。跟闺女一块儿回来。”秦博厚说：“知道了。”说罢，依依不舍的走出家门，徒步去学校。赵金凤猛地记起盐，撵出来叮嘱他一定记着捎二斤盐回来。秦博厚答应着，顺院门前的断头东西小路向东越过邻居王二家的院门口，又走过垛着两个大麦秸垛的一片废宅，来到纵穿村子的南北大道，一面跟人打招呼，一面向南走到村口，沿沟北东西路向西走去。一时出了村头，因见一路两边皆是绿油油的麦田，顿觉心胸豁然开朗，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正心情尚好的往前走，猛见一座新坟出现在北面的麦田里，五颜六色的彩旗还在那儿迎风摆动。不知咋啦，居然害怕起来，只觉头皮发炸，后脊梁冒凉气，恍惚间但见坟头裂开，一个人钻出来，浮肿着惨白的脸向他打招呼。吓得急忙拔腿就跑，一口气跑到小桥上，却正赶上有人从沟底爬上来，冷不防又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东临王二，只见他穿一身粗布夹衣，腰里束着一条黑色大带子，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不觉说道：“二哥你吓死我了！你到沟底下干啥去了？” 王二瓮声道：“尿尿。你慌里慌张的跑啥？”秦博厚心有余悸道：“我跟你说了，保准你也害怕。刚才我路过赵洪亮的坟，看见他从坟里钻出来了。”王二满脸不信道：“胡扯，白天红日的，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钻出来！你净自个吓自个！”秦博厚说：“倒也是。”再去看那坟，四周清朗空明，风轻麦摇，哪里有半点可疑之处！暗自笑了一回自个咋就变得如此胆小如鼠了，离开王二，继续去学校。因想起他老婆犯了牙疼在家里骂他，遂停下脚步回头对他说：“二哥，俺二嫂在家里找你哩，你要是没啥事儿，就回家去吧！”王二正遥望着赵洪亮的新坟兀自发呆，听了他的话，嘀咕了一句什么，抬腿走向村子。 秦博厚料想他必定是回家去了，转过身接着赶路。在转身的瞬间，朝着那新坟的方向瞥了一眼，却不想这一瞥居然瞥出许多感慨来。他一面感叹人生之无常——赵洪亮与他同岁，论生月，比他还小两个多月，昔日的能人，曾经的生产队长，正值壮年的汉子，如今已是地下一鬼魂了——一面走完斜穿田间的被贪图近路的人们踩出来的小道，来到后叶寨集的村后。向南穿过这个小集，再走过架设在西流河上的小桥，向南不远就是面向西方的洼口乡第三初级中学的大门口了。他是这所学校的一名优秀教师，更是一位优秀的班主任，别说在这所学校里，就是在整个洼口乡教育界，也是泰山北斗式的人物，且因为人谦和，德行高尚，虽然不是领导，但说句话也挺管用，一般人不会不给他一个面子。 秦博厚走进学校时，习惯性的朝那间平房的窗户里看了一眼，因不见看门人老赵半躺在那张破旧的藤椅里死人一样的通过窗户关注着进出校门的人，对这种反常现象，心中不自禁的产生了疑惑，但随即就为自己找到了对这个反常现象的解释，料定他必然是去厕所了，虽然他给人的印象就像个活死人，但他终究还是个活人，既然是活人，那么就一定避免不了去厕所方便，以前之所以从未见他离开过那张油腻发黑的藤椅，大概是因为自己总是在他不去厕所的时候进出校门，而今天却是个巧合，正赶上他去厕所的时候，自己走进来了。 想通了这一点，他的心中也就释然了，不再为老赵没有坐在窗户后面的藤椅里而劳心费神，转而思忖起见了校长后该如何向他开口，才能确保他答应他不再教语文课和辞去班主任工作的要求，现在他感到这个要求至关重要，因为它关系到他后半生的幸福，他已经向心爱的妻子作出了承诺，从今往后不再考虑学校的事，只全心全意的守候在她身边，陪伴着她，把以前亏欠她的给她找补回来。既然说了这样的话，那就一定做到，绝不能再在妻子面前言而无信了。对别人都能信守承诺，对待自己的妻子，难道不应该更应如此么？他暗暗下定决心，打算在放学前的这段时间里，把这件对他来说意义重大的事情办妥。因而他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进了校长的办公室。 孔校长不在办公室里，这让秦博厚多少有些失落，不过他想，看情形她应该没有走远，说不定下一秒校长就回来了。可是他耐心等待了好大一会儿，始终不见孔校长的影子，不由得焦灼起来。见挂在墙壁上的钟表的指针快指向放学的时间，只得放弃继续等待下去，一面暗想到下午再跟她说也是一样的，一面匆忙离开校长的办公室，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不想刚抹过墙角，迎面遇见物理老师周来祥，便与他打招呼说：“来祥你这着急忙慌的干啥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