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黄粱一梦
我卸下了全身的力气，背靠在他的心口，闭上眼睛，温热的体温瞬间传递给了我。 “我真怕是在做梦。”我喃喃低语道，甚至不敢睁开眼，回头看他。 汉地的古书上曾有个故事，说战乱时期的中原南方有一个十分厉害的部落女首领，爱上了敌族的首领男子，她碍于责任和使命不敢与那男子见面幽会，便只能跑去紫竹林的月下许愿。 她将自己佩戴的玉石项链埋入紫竹林，乞求神仙许她在梦中与情人相会。 幸运的是，神仙真的听见了她的祷告。此后每逢月圆之夜，她都能在梦中和爱慕的男子相拥于湖畔，可惜当天亮时，这个梦也就结束了。 我想，也许我也是身处梦中，方能摒弃现实，与思念爱慕之人长相厮守吧。 若是梦，何不让这个梦更长久呢。 他顺着我的动作半坐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将我揽在心口，轻抚着我的头发道：“这桩事一闹出来，我便知道你多半会过来看看。” 我轻轻睁开眼，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却不想说话打破此刻的安宁。 “茉儿，我远比你想象中了解你，也从来都明白你的心意，你何必千万次推开我。”他的声音亦是轻柔而安宁的，就像这静谧的夜。 他极少这般温和宁静，不知不觉间，他似乎长大了不少，亦更持重了不少。 “可惜，这样的日子越发少了。”我没有回应他浅浅的责备，沉沉靠在他的身上，望着远方的逐渐隐藏的月，“江湖上暗潮涌动，我真的怕你出事。” 他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巴，轻声在我耳边道：“不说那些，我想和你靠着坐一会儿。” 我点点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静静靠着他，在湖边赏月。 洞庭湖在古书上还有个名字，叫云梦泽，云在江之北，梦在江之南，云也梦也，字字句句皆神妙绮丽，此处本就是一个梦游仙境之地，星光满盛湖泊，又何必挣扎于俗世。 我没有去想白景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是何时来的，我只知道，此时此夜难能可贵，我该珍惜才是。 日光洒落到岳阳楼之时，曾经的几人再次聚到了一起。 楼上站立着并肩而立的一对红衣男女，正是一大早赶来相会的任少爷和红芙jiejie，后续一问方知，原来二哥早早定好了今日的位置，要在此故地重聚，倒是从湖边而来的我和白景枫姗姗来迟了。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不同的却是此时的心情。 “我以为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原来却是最后一个。”看着早早摆好的酒菜，分明这饭局是早就约好的，就我傻兮兮以为昨晚是偶然相遇。 我戳了戳身后的白景枫：“你倒是说说，你何时与我二哥勾搭着对上日子的，竟然不早些告诉我一声。”昨夜里，我还真以为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白景枫待要说话，二哥咳嗽了一声，用眼神示意大家落座，待众人纷纷坐定后，二哥这才责备我道：“什么勾搭不勾搭的，姑娘家莫要胡言乱语。” 我噗嗤一笑，玩笑道：“二哥说的是，我闭嘴便是。”说完便用缝布的手势在嘴巴上比划了一下，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红芙jiejie也挨着我坐下，亲亲热热挽着我的手道：“早些收到了不少茉儿的信，我一直念叨着来看你，如今总算见着了。”说完，还仔细端详着我：“让我瞧瞧，脸上仿佛是瘦了。” “瘦了是瘦了，却比之前精神了不少呢。”我哈哈一笑，“就是最近日子过得无趣，实在想念大家，这才患了相思病似的，整个人瘦了一圈。” 红芙jiejie立马调侃道：“相思病？恐怕思的只有一个三少爷罢了。” 见众人又要笑话我，我连忙亲热地挽住她，道：“还有红芙jiejie呢。”红芙jiejie嗔笑着骂我贫嘴，我一阵讨好，再不玩笑了。 “此番来岳州，一路上遇上了不少熟悉面孔，却偏偏个个设法乔装打扮，似乎并不愿意表露身份，想来这讨伐大会虽来势汹汹，却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二哥明显想要缓和说法，安慰一番白景枫。 白景枫低头喝了一口酒，竟然没有吭声。 任少爷冲身后的店小二使了使眼色，待人自觉退下去了，才回头说道：“我爹派了人日夜监视这个红月山庄，发现临近讨伐大会了，这几日竟仍然少有人出入，零零散散来了人也是些陌生面孔，一时还真摸不清来路。” 红月山庄便是螳螂门发布英雄令时，定为讨伐大会的集结地点，这么隆重的大会，竟然没有几个人提前准备？这实在说不过去。 我有些担心这事跟哥哥脱不了干系，连忙辩解道：“我看也许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总共也没几个人，自然见不着什么大阵仗。之所以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无非是胆子大。你们想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竟然敢跳出来号令群雄，妄图公开讨伐御景山庄……” 这么大的胆子可不是谁都有的，一不小心可就引来灭门之灾了。 红芙jiejie摇摇头：“几个人的小门派哪里有本事能广发英雄令，闹得满城风雨？这背后的力量绝对不简单。要我说，既然摸不清门路，保不齐还不是咱们本土的势力，说不定……来自域外？” “域外？”白景枫终于有了反应，微微皱了皱眉道：“这……可能吗？” 这当然有可能了，我心里开始发慌，忐忑得都不敢接话了。 红芙jiejie却意外地没有坚持，反而摇了摇头道：“尚且只是一种猜测。真相究竟如何，恐怕要过了明日，见了真阵仗才能有进一步的线索。三公子此番特地赶来岳州，不也是为了弄清背后的来龙去脉吗？” 其实红芙jiejie这话也不算全对，按照白景枫的性子，他若真的是自己打主意来岳州砸场子的，必定不会单独出现，起码会带上他的八方骑令直接杀进去，把这些挑事的好好收拾一顿。 可今日他来了，且不带一兵一卒，这般谨慎的手段不是白景枫的风格，说明此行至少有御景山庄的什么人提点干涉过他，无论此人是谁，他似乎能管住白景枫不那么率性而为。 “无论真相为何，若他们当真敢图谋对我御景山庄不利，我定会要他们付出代价！”白景枫把酒杯“砰”地磕到桌面上，目光里是冰冷的杀意。 看来，一切都要等明日见分晓了。 我埋头默默抿了一口酒，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一次的会面恐怕是最后的轻松时刻。 一伙人吃饱喝足，便借着酒意相邀游湖，白日里泛舟湖面，迎着暖风沐浴日光，别是一番平日里难得的悠闲情趣。我看白景枫昏昏欲睡，便靠在他旁边为他扇扇子。 他睁开眼冲我笑，我心口一跳，别过脸不看他。 这些小情趣叫原本悠闲的心情更加了一丝甜蜜，我背靠在船边，自己也昏昏欲睡起来。 梦里，恍恍惚惚见到了一处深潭，冒着丝丝冷气，深潭旁边一颗垂下的桂花树，桂花洒满了水面，树下缠绕了一圈锁链，将一名少年锁在了水岸边。 那少年垂着头，一身白衣，发丝间泛着幽幽紫色，我一步步走过去，惊醒了睡梦中的少年。 他抬起头，沉沉看我，那双眼睛里依然泛着紫。 我情不自禁地轻声唤道：“涑兰……” 少年抖了抖睫毛似要醒来，顷刻间，梦里的场景宛若烟云般一下子散去…… 猛地睁开眼时，湖面是从未有过的平静，我摸了摸额头，才惊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冷月早早挂在了云端，耳边寂静得十分诡异，起身四顾，不知为何众人皆不见了人影。 “白景枫！你在哪儿？” “红芙jiejie！” “二哥！” 我朝着水面喊了半天，发现茫茫水岸上空无一人，心里一下子害怕起来。 难道方才的相聚和游湖只不过是黄粱一梦？还是说涑兰那家伙出了什么事，要托梦向我求救不成？我来不及细想太多，赶紧在船上找到桨，使劲儿往岸上划。 一边划一边喊着他们的名字，生怕他们藏在何处的芦苇丛里，错过了我的身影。 “二哥！白景枫！” “红芙jiejie！任少爷！” “你们在吗？你们究竟去哪儿了！” 我伸着脖子几乎喊破了嗓子，一直到独自划着小船靠了岸，也没见到他们。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叫我莫名心慌，急忙忙跳上岸就打算往岳阳楼赶去，心想若是见不到人，我便回客栈等二哥回来。 谁知刚翻身下船，身子一个不稳栽进了水里。 “咚……噗嗤……” “救……救命……救命啊——” 我咕噜噜扑腾了半天，就在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将我拉了起来，我跌跌撞撞落了地，因夜间受了凉而忍不住浑身发抖，对面的人已经迅速放开我。 “多……多谢恩公相救。”我上气不接下气地一边抖着身上的水，一边说着感恩的话。 对面的人挺着身子阴森森看着我，半晌后，嘴里恭敬地唤了我一声“小姐。” 小姐？我抖动的动作瞬间僵住。